▲無盡藏

髓緣之愛,無價
(本文出自慈濟月刊 425 期)
◎主講/證嚴上人

九年前,衛生署與醫界委託慈濟建立骨髓庫時, 
許多人告訴我:「千萬不要做,壓力承擔不起。」 
但是,我心中還有另一種壓力承擔不起,那就是──愛。 
因為相信生命無價,因為一分純淨的愛心, 
所以慈濟排除萬難,艱辛建立起骨髓資料中心。

 

三、四十年前,台灣還在接受美援,在那樣貧困的社會大環境中,我成立了「克難慈濟功德會」;那時還沒有慈濟委員,只有三十個會員,我就開始呼籲一天存五毛錢救人。

當時,每個月發放結束後,都還不知道下個月的善款在那裏;精舍是一個自力更生的修行團體,常住眾每天做工維持生活,在刻苦的生活中,還是勉力從事救濟工作。

在長期的慈善救濟中,我觀察到「因病而貧」的現象,於是興起建院構想──我決心在醫療資源缺乏、人口老化、生命最沒有保障的東部地區,建立一個大型醫療院所,讓貧苦病患的生命及時得到解救。

醫療是很專業的領域,建醫院更需要龐大的資金,我一個出家人,當時沒錢也沒人;有人擔心我的健康,有人批評我不懂醫療、不好好閉門修行……再加上後來蓋醫院的坎坷辛酸,真的讓我吃盡了苦頭。

儘管困難重重,一股「愛的力量」推動我勇往直前,我將整個生命奉獻出來,只抱著一個目的──佛陀來人間為的就是要救世,救世要從救心起,我如果不入人群,如何救心?我要將佛教四無量心──大慈、大悲、大喜、大捨,具體實踐出來。

三十六年了,慈濟一步一步走來,志業從慈善、醫療、教育、文化,到國際賑災、環保、骨髓捐贈、社區志工,只為了一分單純的責任與使命──有人跌倒了,就要趕緊去扶一把;有人發生意外,就要趕快去付出。

 

明知事情艱難,

但為了及時搶救生命、

為了把人類真誠的愛帶動起來,

我決心推動骨髓捐贈。

 

民國八十二年中,有位小女孩任思瑀罹患了神經母細胞腫瘤,必須靠骨髓移植挽救生命。當時台灣剛開放非親屬骨髓捐贈,還未建立起骨髓資料庫,父母為了挽救她的生命,四處湊錢送她到美國作自體骨髓移植手術。

任思瑀的故事經由媒體披露出來,美國慈濟人前往機場接機、幫忙翻譯、安排生活起居、張羅三餐……雖然最後還是沒有救回她的生命,但是,任思瑀的父母還是很感恩。

在任思瑀之前,還有一位台灣女孩子溫文玲,她到美國留學,三十歲的她正在修博士學位,偏偏檢查發現罹患了白血病。

為了籌措龐大的醫療費用,美國慈濟人幫她募款,但是她更迫切需要的是找到配型相符的志願捐髓者。所以,美國慈濟人在各地為她舉辦捐髓驗血活動,呼籲當地華人加入志願捐髓行列,共募得數百份血樣,卻還是沒有找到配型相符者。

民國八十二年元月,溫文玲回到台灣,在幾位慈濟委員的陪同下,前往台大醫院尋求配對的機會;之後,再由台大醫師陳耀昌陪同來精舍向我道謝,感恩美國慈濟人的幫助,以及很多志工媽媽的愛心付出。

陳醫師提到,台灣醫界一直希望能呼籲社會大眾響應捐髓驗血,可是卻帶動不起來,他希望能藉由慈濟的號召發揮作用。

在詳細了解骨髓捐贈是一項「救人一命,無損己身」的行動後,我利用全省委會員聯誼會的時間,向在座的兩三千人分析捐髓救人的意義,並請陳耀昌醫師為骨髓移 植做專業上的解說。有許多慈濟人因而參加了八月二十九日台大醫院舉辦的捐髓驗血活動,那是台灣首次舉辦的這類活動,共募集了兩千多筆的血樣。

之後,捐髓風氣又再冷卻;溫文玲也在隔年往生。任思瑀的父母為了幼小的生命,花了大筆費用遠赴美國求醫;溫文玲的父母對她努力栽培,那麼年輕又有成就的生命,也因為無法配對而往生……讓我耿耿於懷。

對許多血液疾病患者而言,骨髓移植是僅存的一線生機。當時台灣各大醫學中心都具有骨髓移植的技術及設備,缺乏的只是發心捐髓的志願者。

成立骨髓資料庫、推動骨髓捐贈,並不是想做就可以做;除了需要龐大的資金,也要很多專家學者的協助,更重要的是必須有人願意捐贈骨髓。當時國內捐髓風氣未 開,衛生署和醫界都希望由慈濟來推動成立。然而,有很多人警告我,這將是很大的負擔;醫界人士也分析,從呼籲、驗血、配對到進行骨髓移植手術,過程中變數 很大,捐髓者如果在最後一秒鐘反悔,將會前功盡棄……

但是,和當初排除萬難艱辛建立醫院一樣,我相信自己無私,也相信人人心中都有愛,儘管事情艱難,只要有人願意承擔、願意起而呼籲,就會有愛心人來響應。為了及時搶救生命、為了把人類真誠的愛帶動起來,我決心推動骨髓捐贈。

 

成立骨髓庫耗資數億,

然而生命無價,

天下沒有比生命更珍貴的東西,

該做的事我們就要盡力去做。

 

民國八十二年十月我出門行腳時,還有很多的聲音及壓力勸說:「師父千萬不要做,壓力承擔不起。」但是,我心中還有另一種壓力承擔不起,那就是──愛;我不忍心眼睜睜看生命消失。

記得當時行腳的第一站是台東,我向台東慈濟人表明希望能建立骨髓庫的心願,那些生活在台東鄉下的慈濟人說:「師父,我們不懂什麼是骨髓捐贈,但是您要做的事,我們都支持。因為我們相信:師父不會為了救一個病人,而去損害一個健康的人。」

愛惜生命、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我在這群生活在純樸鄉間的慈濟人身上,看到愛與勇氣。就這樣,我一路從屏東、高雄、台中北上不斷說明、呼籲,儘管很多人都 不知道什麼是「骨髓捐贈」,但他們都說:「師父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這分純樸、真誠的愛,增強了我的信心。

救人要及時,適巧十月二十四日慈濟與行政院勞委會、新聞局在彰化八卦山合辦一場健行淨山及義賣園遊會,我們臨時在會場增加了一個捐髓驗血攤位;幾個鐘頭內,就有八百四十位民眾響應,加入志願捐髓者行列。這就是慈濟第一場捐髓驗血活動。

由於骨髓配對是萬分之一的機會,一個骨髓資料庫必須集聚上萬筆資料才能發揮作用。當時台灣還沒有免疫基因實驗室,每次舉辦完驗血活動,就必須由志工立刻送 到中正機場,趕在二十四小時內送達美國檢驗。每一筆血樣的初步檢驗費就需要約一百三十美元,換算成台幣約五千元,十萬人的資料庫就需要五億元……

儘管這是一筆很龐大的費用,但是因為深感生命無價,我不願意用金錢去衡量;我告訴慈濟人:天下沒有比生命更珍貴的東西,該做的事我們就要盡力去做。

台灣人雖然有錢、台灣的醫療雖然發達,但是我希望把人性真誠的愛帶動起來,除了呼籲大家加入志願捐髓行列,我更希望每一位台灣人在接到配對成功的通知,都會很歡喜地捐髓。

 

九年來,慈濟骨髓捐贈中心

召募了二十三萬多名志願捐髓者,

完成配對三百八十三例,

愛心遍及世界十七個國家。

 

慈濟人不只自己願意捐髓,為了召募志願捐髓者,可說是全力以赴。有老菩薩到菜市場呼喊:「救人啊!」等大家都靠過來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說:「我不會 講,你們跟我來就是了,自然有人會向你們解釋。」還有人騎著腳踏車,胸前背後都掛著「救人一命,無損己身」的告示牌在大馬路上呼籲……

有些配對成功者在接到通知後猶豫不決,還有些是父母堅持不肯答應;骨髓關懷小組志工面對種種狀況,必須以智慧勸進,並以專業知識分享,讓父母安心、讓捐髓者勇於面對。

關懷小組志工還會自掏腰包替捐髓者進補,有捐髓者告訴我:「師父,為了捐髓我胖了三公斤!」就是用這種互動的愛去關懷,所以每位捐髓者在捐完後,都會到精舍來向我表示感恩。

我曾問一位年輕人,捐髓後的感覺怎麼樣?本來是要問他會不會痛,結果他回答:「救人的感覺真好!」這句話直到現在都讓我覺得很貼心。

為了捐贈骨髓,捐髓者的腸骨得插上幾十根又粗又大的針,才能抽出足量的骨髓,看了真的很捨不得。但是,台灣的志願捐髓者被配對到了,不但不逃避,還會好好 保養身體,希望能提供高品質的骨髓,挽救受髓者的生命;還有許多慈濟人,甚至一直祈求能夠被配對到……

類似這樣的感人故事實在說不盡,這種真誠的愛心,比經濟進步、醫療發達更難得。

我愛台灣,很期待能讓全世界知道台灣「以愛為寶。慈濟骨髓捐贈中心自民國八十二年十月成立以來,九年間總計召募了二十三萬多名志願捐髓者,完成配對三百八十三例,愛心遍及世界十七個國家,這是可以向國際間展示的。

三十六年來我將全部生命奉獻出來,只為了愛──帶動起人類最真誠、最純淨的愛;讓有力的人去扶助無力的人。這分愛的擔子很沈重,就像拉車上坡,坡愈來愈陡、車上的負荷愈來愈重,需要許多人來幫忙;那怕只是一根手指頭的力量,眾力匯聚,就能推車向前行。

期待人人善念堅定、善行持續!(中華民國九十一年四月十八日講於新店慈濟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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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骨髓捐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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